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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妙语] 张爱玲笔下的女人愈堕落愈快乐

  电影是文学的盗墓者。当张爱玲的文墓被许鞍华、关锦鹏一干人等的杂沓脚步踩过之后,稍得清静了几日,斜刺里又杀出个李安来。李安是当今时代少见的有品位的盗墓者,人家不去弄什么倾城之恋与红白玫瑰之类的寻常物事,而是鬼使神差地一眼相中了《色·戒》。

  《色·戒》短短28页,算起来每一页平均打磨了一年光阴,是张爱玲一生“蚌病成珠”的极品。我无法想像,张爱玲的文墓中若是没有《色·戒》这件稀罕宝贝,它是否还那么让人神往久之?在这个“开谈不说张爱玲,纵是小资也枉然”的当口,人们都忘了文学史上最早认知张爱玲独特价值的人——傅雷。早在抗战胜利前一年的上海《万象》杂志上,傅先生就别有会心地发现:“微妙尴尬的局面,始终是作者最擅长的一手。时代、阶级、教育、利害观念完全不同的人相处在一块时所有暧昧含糊的情景,没有人比她传达得更真切。”

  从街头到床上,从麻将桌到首饰店,梁朝伟和汤唯在小心翼翼地临摹着傅雷60多年前的描述。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注定黯然谢幕的性爱演出。王佳芝和易先生两个,“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够微妙、够尴尬、够暧昧、够含糊,家国烽烟与枕席缠绵交织在一起,推动他们相伴走向堕落、沉沦和毁灭的不归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且慢,李安不是李后主,正如张爱玲并非张丽华——他们企图在小说和电影中分别完成的,乃是对性与人生的隐喻。

  于是我们不太情愿地看到,在大是大非的主旋律面前,“人性呱呱叫了起来”!按照张爱玲的说法,性也许“像在身心内一个够不到的地方,拿它没办法,不去想它它也自管自在进行”。王佳芝接近易先生的理由,一半是道德层面的正义,一半是身体层面的色欲(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张爱玲真个是烛照人性幽微的无情老手,她写王佳芝“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个目的。”我倾向于相信,那一瞬间,王佳芝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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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忍不住会说:那种快乐是纯肉体的,并不高级。关于快乐,和张爱玲同属上海“孤岛”时期作家、自己也承认张爱玲“more than clever”的钱锺书先生早有妙论:“把快乐分肉体的和精神的两种,这是最糊涂的分析。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的,尽管快乐的原因是肉体上的物质刺激”(《论快乐》)。那样一个朝不保夕、浮生若梦的历史风云里,有什么比八肢互扭的云雨之事更能给王佳芝甚至易先生带来短暂而直接的慰籍呢?张爱玲喜欢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做《猫》(真巧,钱锺书也写过一篇《猫》),她刻意引述道:“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王佳芝是刺客一方,易先生是被刺一方,她把他给睡了,这件事情算得“不对”了吧?李安从汤唯脸上捕捉到的画面,似乎印证了女人那种因犯错和冒险而加倍的快乐。(对梁朝伟,我却不太满意,因为那张脸太英俊,缺了原著里易先生的“鼠相”。)

  问题接踵而来了,王佳芝和易先生有没有因性而爱呢?易先生给她买钻戒时,王佳芝想:“这个人是爱我的”;王佳芝被杀以后,易先生想:“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可惜,两个人的单向猜度好像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也可惜,导演李安不能像作家张爱玲一样,忍不住跳出来在作品里径自宣示:王佳芝和易先生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这一谜底,不知道易先生在失去王佳芝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能否参悟,而真实人生中的胡兰成,显然早已明白了——我无意中看到他早年间发表的张爱玲评论,当中特别提到:张爱玲10多岁时候写《霸王别姬》,借项羽之口说“我们是被猎了,但我倒转要做猎者”。

  猎人与猎物,谁更快乐?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郑苹如和丁默邨,王佳芝和易先生,张爱玲和胡兰成,汤唯和梁朝伟?甚至《滚滚红尘》里的韶华和能才,林青霞和秦汉?甚至李安和金狮奖,《色·戒》和它的读者与观众?甚至色与戒,性与爱,爱与人生,人生与人生观?

  最后,王佳芝的人生跟王佳芝的人生观开了个玩笑——“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好冷!幸亏我是男的,不穿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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