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精华
- 1
- 积分
- 5519
- 威望
- 5423
- 金币
- 5423
- 星宝
- 1056
|

鲁迅是我的至爱。写起他,我的手都要颤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多年来我暗暗寻思,却永远不能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白话汉语操作成这样。简洁而不觉其单薄,坚韧而不觉其枯硬。敲之铿然,触之也濡;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那一个个简单的字,竟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好像他在写每一篇文章时,都将每一个汉字经过精心体检,排列操练,让其各司其职,绝无一个冗员残兵。于是,铸成了那样完美无暇的鲁迅体。那是无论什么时候,截取其中的一段,都能让我迅即认出面目来的。他早已化入了我的灵魂当中。
早年是在图书馆看鲁迅,做笔记,看到精彩的句子,忍不住要抄下。那精彩中还常常有幽默,回去后免不了要绘声绘色讲给室友,室友也大抵鬼哭狼嚎地附和,怪笑两声,念起他们各自喜欢的段落,自然也都是鲁迅的。于是每每慨叹:肉体是会死的,然而灵魂,却有可能真的不死。
当有能力买来《鲁迅全集》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它就成了我枕边鸿宝。年轻时的记忆力帮助我好好保存了那段时光。至今,我犹且能大段背诵鲁迅的某些文章,足以将那时光唤回。那是根本不须翻检那尘封的笔记的。记忆是项美好的东西,只是在我这里,并非每个作家都能有此殊荣。
以后有了需投入大量时间的专业,我不能象往常那样时时亲近他了。代替他的是王国维,然后是章太炎,然后是竹简帛书。但是,当我从办公室回来,想去溷轩放松一下,必定会从书架上,操起一本《鲁迅全集》中的一本,蹲在昏黄的灯光下,品读鲁迅,这不知算可笑,还是可鄙。
想起一个老师以“酷吏”二字称呼当代著名学者、古文字研究大师裘锡圭。那语气有艳羡之余的嫉妒,为什么那个学者,能将甲骨文、金文等久远的文字里蕴藏的秘密,揭露得那样让人叹服。那不正象史、汉《酷吏传》中的酷吏么?冷酷而刀法森严,汉代的刀笔吏就是给人这样的感受,他要剖析案情,他要杀伐立威,他认为只有这样,才是治理好繁冗剧郡的唯一手段。诚然,学术中是可以不必有一丝温情脉脉的,因为事实不能裹胁着感情,否则亵渎真理。然而,为什么文学也能这么冷酷森严?换言之,鲁迅笔下的文字为什么能做到?
总以为这样冷酷的作家,是不擅长写爱情的,可是当年读《伤逝》,那急促的长句,将一切那背景中的恋爱剖析得淋漓尽致。那懦弱男人在恋爱中心理的微妙,真切,伸手即可捉摸。由此断定,鲁迅是自卑的。虽然,那小说中男主人公的自卑来源于经济,而鲁迅来源于肢体。鲁迅不是个帅哥,他的论敌偏偏喜欢挖苦他的瘦弱、矮小、不美。他又不是基督徒,不能用“在上帝面前,灵魂是平等的”来掩饰。于是他只有愤怒。虽然他也自嘲,自述路过香港被警察刁难,看他脸色苍白,怀疑他吸食鸦片。这能理解,与其等人来嘲弄,不如自嘲。自嘲是迫不得已的,心中的愤怒却潜滋暗长。对世态炎凉和民族痼疾的愤怒夹杂着自己私人的愤怒,公私合营,构成了鲁迅毫不宽恕的性格。有时我开玩笑说,如果胡适不是长得那么帅,鲁迅会不会和他好一点?——撇去**上的异见不谈。 |
|